历史的丈量----淮塔之下的红土
来源:余思潭,黄蕊
发布时间:2026-07-23 阅读:
一、启程:带着三个问题出发
徐州,这座被称作“五省通衢”的城市,于我而言熟悉又陌生。我熟悉它的云龙山水、烧烤香气和街巷烟火,却从未真正走进它最厚重的那层底色。
2026年暑假,我和四位同学组成社会实践团队,决定用三天时间,走一遍徐州的红色地标。出发前夜,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问题:这片土地曾经历过什么?那些流血牺牲的人是谁?他们的故事和我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,到底有什么关系?
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三天之后,这三个问题会以我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,被一一回答。
二、淮塔之下:当我真正站到这里
第一站是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。那天天很蓝,蓝得像被水洗过。塔身很高,高到你必须仰起头、再仰起头,才能看见顶端那颗五角星在阳光下的反光。塔前是长长的台阶,我们一级一级往上走,没有人说话。耳边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声音,沙沙的,像某种低语。
塔身正面镌刻着“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”九个鎏金大字,两侧的浮雕墙上,战士冲锋的身姿、老百姓推着独轮车的身影、妇女纳鞋底的侧影,凝固在灰色的石头里。我伸手去触摸那些浮雕——石头是凉的,但掌心里仿佛触到了温度。那是一双双什么样的手啊——有的握着枪,有的推着车,有的端着碗,有的抱着孩子。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伸来,却指向同一个未来。
在塔基的回廊里,我们看见了那面令人窒息的烈士名录墙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行行、一列列,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,又密集得像秋天的落叶。有名有姓的烈士近三万名,而无名烈士,无法计数。队友小陈站在墙前很久很久,后来他告诉我,他在找一个人——他的曾祖父当年参加了淮海战役的支前民工队,推着粮食从山东一路走到徐州,从此再没回来。“家里人说,曾祖父牺牲的地方就在这附近。但我找了很久很久,没有找到他的名字。”他说话时语气很平静,可我看见他握手机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微微发颤。
三万多个名字,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会笑会痛、会想家会害怕的年轻人。他们倒下的时候,很多不过二十出头——比我们现在还小。他们有没有想过,七十年后,会有一个和他们同龄的大学生,站在他们的名字面前,沉默不语?
我想起习近平总书记说过:“淮海战役的胜利,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。” 这句话我在历史课本上背过、在考卷上写过,但站在那面墙前,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它的重量——那是一辆辆独轮车、一双双磨破的布鞋、一个个再也没有回家的儿子,堆起来的重量。
三、纪念馆里的一束光
走进淮海战役纪念馆,馆内以 “人民的胜利” 为主题,展出了2000余件文物。但最让我挪不开眼的,是一辆独轮车。
木制的车架已经发黑,有些地方甚至朽出了裂纹。车把被磨得光滑凹陷——那是无数双手长年累月握出来的痕迹。讲解员说,淮海战役中,543万支前民工就是用这样的小车,推着粮食、推着弹药、推着伤员、推着希望,一步一步,推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。 543万,这意味着当时解放区几乎每三个青壮年劳动力中,就有一人在支前的路上。
我绕着那辆独轮车慢慢走了一圈。它太普通了,普通到放在任何一座农村的柴房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。但就是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工具,承载的却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的倔强——没有飞机,我们有小车;没有大炮,我们有扁担;没有机械化后勤,我们有千千万万条腿、千千万万双手。
展厅的角落有一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个老人坐在独轮车旁,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。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:“山东支前模范董力生,推车行程数千里,磨破鞋十二双。” 十二双鞋,一步步走过来。我算了算,那大约是从徐州到南京、再走回来的距离。可他没有去南京——他走的路,比去南京更远。他走的路,叫历史。
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:所谓的“胜利”,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输赢。而是一个文明在最危难的时候,它的普通人愿不愿意站出来,愿不愿意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东西——一把米、一双鞋、一袋盐、甚至一条命——交出去,交给一个他们看不见但相信会到来的明天。
四、邳州:一个二十四岁的回答
第二天,我们驱车前往邳州,走进王杰纪念馆。
1965年7月14日,王杰在邳县张楼公社指导民兵地雷爆破训练时,炸药包意外引燃。他本可以向后仰倒、翻身逃生,但他选择了向前——扑向炸点,用身体死死压住了炸药包。 一声巨响之后,十二名民兵和干部活了下来。他牺牲了。那年他二十四岁。
纪念馆里有一面展墙,印满了王杰的日记摘录。他的字不算漂亮,一笔一画却极其认真。其中一段我驻足看了很久:
“什么是理想?革命到底就是理想。什么是前途?革命事业就是前途。什么是幸福?为人民服务就是幸福。”
二十四岁。这个年龄的人,今天正在做什么?正在为考研焦虑、为实习奔波、为一段不确定的感情失眠、为未来该去哪个城市而辗转反侧。而另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已经在日记里写下了如此平静、如此笃定的答案。
展柜里还有他提出的“三不伸手” —— “在荣誉上不伸手,在待遇上不伸手,在物质上不伸手。” 说来惭愧,我们这一代人,似乎总是在伸手——伸手要更好的条件、伸手要更多的机会、伸手要更快的成功。而王杰在二十四岁那年,选择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,然后整个人扑了出去。
走出纪念馆时,阳光刺眼。队友小周忽然说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她说: “如果那一刻是我站在那里,我会扑上去吗?我不敢回答。”
这个问题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我们或许永远不会面临炸药包,但我们会面临无数个需要“扑上去”的时刻——是选择安逸还是选择担当,是选择利己还是选择利他,是选择视而不见还是选择挺身而出。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王杰已经用二十四岁的生命,写下了一种答案。
五、街头:一面叫作“遗忘”的镜子
第三天,我们走上徐州街头做问卷调查。在市中心商圈、在居民小区、在学校门口,我们随机访谈了一百多位市民,想了解不同年龄段的人对徐州红色文化的认知。
结果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令人不安的断层。
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几乎每一位都能讲出淮海战役的故事。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讲了二十分钟,讲她父亲当年怎么推着小车送军粮、怎么躲过国民党飞机的轰炸。讲到最后一句话,她眼睛红了: “那时候的人啊,是真把命都豁出去了。”
四十到六十岁的中年人,大多知道淮海战役和王杰,但细节模糊。能说清“543万支前民工”这个数字的,不到十分之一。
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反差最为剧烈。有的人能准确说出淮海战役的时间和意义;但更多的人,只记得“好像学过”,细节一片模糊。最刺痛我的是一个同龄人的反问—— “这些事都过去七十多年了,跟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啊?”
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
回去的公交车上,我靠窗坐着,窗外徐州的街景一帧帧掠过——商场、奶茶店、共享单车、穿汉服拍照的女孩、抱着快递盒匆匆走过的外卖小哥。这是2026年的徐州,和平、热闹、生机勃勃。而七十多年前,同一片土地上,炮火把天空染成红色,独轮车的吱呀声从深夜响到黎明,三万个年轻人把名字留在了石头上。
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,都是他们当年豁出命去换的。可我们中的一些人,却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了。
六、归途:红色不是颜色,是来路
返程那晚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这三天的笔记。淮塔的高度、名录的长度、独轮车的纹理、王杰日记里那行“为人民服务就是幸福”的字迹——它们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块块合拢。
我想起塔基上那三万多个名字。他们倒下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是想家,是想妈妈,还是也曾在某个深夜问过自己——“我做这一切,值得吗?”他们没等到答案就倒下了。但今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安宁,都是他们的答案。
我想起那辆独轮车。它推过粮食,也推过伤员;推过冬天,也推过黑夜。它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,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。最后它停在了纪念馆的玻璃柜里,被灯光照着,被后人围着看。但它不只是一件文物——它是一个民族在最难的时候,没有趴下、没有认命、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证明。
我想起王杰。二十四岁,他用身体压住炸药包的那一刻,他有没有怕?一定有的。没有人不怕死。但他在怕与不怕之间,选择了后者。他留给我们的不是一套高深的道理,而是最简单也最难的两个字——选择。
其实,传承从来不需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它需要你记得——记得有人替你扛过更重的担子,记得有人替你走过更长的夜路,记得有人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,就已经用命为你铺好了路。
习近平总书记说: “红色基因就是要传承。” 这句话我过去觉得像标语、像口号。但现在我懂了——红色不是一种颜色,红色是我们这个民族来时的路。忘了红色,就是忘了来路;忘了来路,就再也找不到去处。
那个在街头反问我的同龄人,或许有一天也会站到淮塔下。当他抬起头、看见塔身上那五个大字的时候,他也许会明白——这些离我们并不远。远的只是时间,近的是血脉。
社会实践结束了。但真正的实践,才刚刚开始。
我会带着在淮塔下学会的仰望,回到我的课堂上、我的生活里。在每一次遇到困难想退缩的时候,在每一次面对选择想利己的时候,在每一次对宏大叙事感到冷漠的时候——我会想起有一辆独轮车走过千里,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扑向炸点,有三万个名字刻在石头上,守着这座城、这片土、这个国。
他们守护过的明天,就是我们正在活的今天。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把这个今天活好,然后把它干干净净、完完整整地交给下一个明天。
这,就是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