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旧书区,光线总是比别处黯淡些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凉的、纸张特有的气息,那是岁月与文字发酵后的、略带酸涩的甜。我惯常地走进去,不为某个确凿的题目,倒像是完成一种无言的仪式。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一排排书脊,如同抚过时光的鳞片。忽然,一个简单的、被遗忘的标题,撞进我的视线——《初夏》。它薄薄的,挤在厚重的理论著作之间,像个误入庄严礼堂的孩子。抽出来,翻开脆黄的扉页,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迹,静静躺在角落:
“一九八七年五月,于三号楼204室。窗外的悬铃木,叶子刚长到巴掌大。”
字是清秀的,带着一点匆促的斜,仿佛写下它的人,心思一半在句子上,一半已飞向了窗外那片新绿的、巴掌大的叶子。我的心,莫名地轻轻一颤。一九八七年。那是一个我尚未抵达人间的年份,是父亲母亲都正当青春的年代。而三号楼,那栋如今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的红砖建筑,我每日从它身旁经过,却从未想过,在它某间寻常的204室里,曾有人,在一个遥远的初夏,为窗外的叶子,分过神。
我捧着这本不属于我的书,在积着薄灰的窗台边坐下。阳光穿过高高的、蒙尘的玻璃,被切割成几道朦胧的光柱,光柱里有无数的微尘在翩跹起舞,仿佛那些被惊醒的旧日时光的碎屑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此刻坐着的,或许正是一座“避雨亭”。这亭子不在山水间,而在浩瀚书页的层叠褶皱里。它收容的,不是旅人偶然遇上的急雨,而是一代代年轻心灵里,那些更私密、更无由的“骤雨”。
这些雨,或许就降落在那片“巴掌大的叶子”上。写下这行字的学长或学姐,是在怎样一种心境里呢?是刚写完一篇得意文章后的松弛,是面对莫测未来的惘然,还是仅仅因为那个下午太过静谧,静得能听见生命在叶脉里流动的声音?那“巴掌大”的形容,何其朴素,又何其精准,带着刚刚好的温度与触感。这不就是校园文学最初的、也是最动人的内核么?它并非总是宏大的叙事或尖锐的呐喊,更多时候,它只是这样一场小小的、内部的“雨”。是敏感的心对季节更迭的一次细微震颤,是独处时思绪一次漫无目的的漫游,是对着校园里一处寻常景物,生出的一份不寻常的亲切与共鸣。
我开始想象。在同样的校园里,不同的时空之下:八十年代末的年轻人,或许在日记里涂写对远方的渴望,笔尖沙沙,应和着梧桐叶的絮语;九十年代的诗歌社团,油印的诗页上还带着浓重的墨香,字句间交织着理想主义最后的辉光;而到了新世纪,网络初兴,躁动的灵魂开始在简陋的论坛上,用断行的文字试探着表达与回响……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心灵的“雨季”,而校园,这片相对澄澈也相对封闭的天地,为这些“雨”提供了积聚与滴落的独特“云层”。它们落下来,有的洇湿了私密的日记本,有的汇入社团的刊物,有的则像这本《初夏》一样,偶然地留存下来,成为一座孤岛般的“避雨亭”,等待另一个雨季里的陌生人,前来凭吊与取暖。
这些文字的“亭子”,其魅力或许恰恰在于它们的“未完成”与“非正式”。它们不像经典文学那样历经淘洗,棱角分明;它们带着毛边,带着呼吸,甚至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、如今看来有些可爱的“稚气”与“笨拙”。正因如此,它们才无比真实。你可以从中触摸到时间的质地,感受到那些已然远去的青春,其心跳的频率与温度。它们是一种“共时”的遗存,让我确信,在同样的梧桐树下,同样的阶梯教室里,不同的年轻生命,曾经历过何等相似的精神波澜。
那么,我们这一代呢?我们的“雨”,又落在何处?当表达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,碎片化的呓语洪流般冲刷着一切,我们是否还在建造那样的“避雨亭”?那些精心排版的公众号文章,那些瞬间刷屏的“梗”,那些在虚拟社群中激起片刻涟漪的情绪,它们能被装订成册,在三十年后,于某个图书馆的角落,给另一个青年以温柔的“一颤”吗?我有些惶惑。我们制造了太多的声音,但一座宁静的、可供他人“避雨”的亭子,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匠心,也更需要一点对抗速朽的执拗。
我将那本《初夏》小心地合上。封底干干净净,没有借阅记录,它最后一次被正式阅读,很可能就是在那个一九八七年的五月。我该把它放回原处,让它的寂静继续。但最终,我改变了主意。我走到借阅台,为它办理了手续。管理员扫了扫斑驳的条形码,机器发出一声生涩的“嘀”响,仿佛一声遥远的、被接续上的叹息。
带着它走出图书馆,夕阳正好。金色的光芒洒在新建的广场上,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耀眼的光。一群穿着学位服的学生正在合影,笑声朗朗,将黑色的方帽高高抛起。而我的手心里,握着另一片时空里的阳光,那是透过一九八七年悬铃木的枝叶,漏下的、巴掌大的光斑。它很轻,又很重。
我知道,我带走了一座“避雨亭”。同时,或许,我也被赋予了一份责任:在这个大雨时而滂沱、时而无声的时代,继续观察,继续书写,为自己,也为可能在未来某个午后,手指偶然划过书脊的陌生人,留下一点信物,证明此地曾有心灵,认真地生活过,感受过,并将那场无人知晓的“雨”,凝成了纸上温柔的水渍。
因为,每一场青春的雨,都值得被记住;每一个寻找庇护的灵魂,都应当能找到一座,由前人善意搭建的、小小的亭子。这或许就是校园文学,那生生不息、亘古常新的、微末而伟大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