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园的文学似乎总在显眼处招摇。布告栏上贴满诗社的彩色海报,标题一个比一个先锋;文学讲座的海报永远用着最浓烈的油墨,主讲人头衔长得像一首垮掉派的诗;银杏树下三三两两的学生,捧着封面设计极简的小说,书页在风里哗哗作响,像在鼓掌。这一切都太新了,新得有些晃眼,像刚拆封的塑封膜,反着不近人情的光。我便是在这样的时候,逃进了学校后门那家旧书店的。
书店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,仄得像个被遗忘的顿号。推门时铜铃的响声喑哑,仿佛一声疲倦的叹息。光线是浑浊的,被堆积如山的书脊切割得支离破碎,空气里浮动着纸张陈腐的甜味与灰尘干燥的气息。我漫无目的地徜徉,指尖划过那些或挺括或软塌的书脊,触感粗糙而真实。直到在一个堆满杂书的角落,我蹲下身,看到那本硬壳封面已完全褪成奶白色的旧书。没有书名,没有作者,只有书脊处一道深深的裂痕,像一道久愈的伤疤。
我小心地抽出它,拂去封面上积攒的时光,轻轻打开。内页是脆弱的米黄色,边缘有些焦褐的斑点,是南方潮气留下的吻痕,抑或是多年前某盏台灯过于殷勤的温度?书页间,忽然滑落一张纸片。那不是正式的书签,而是一片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格纸,边缘是毛糙的锯齿。纸上有字,是蓝色的墨水,洇开了些,像一朵朵沉默的、微型的花。那是一首诗,一首手抄的十四行诗。
字迹是清秀的,带着一种属于上个时代的、工整的克制。笔画里却藏不住一丝颤抖,或许是冬日教室的寒冷,或许是别的原因。我辨认着那些诗句,它们谈论着星辰、夜晚与漫长的等待,笨拙地押着韵脚,严格遵循着那种古典的格律。在最后一个四行诗节旁,还有一行小字:“给C. L. 1987年冬夜。”墨水在这里聚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个未尽的句点,或是一滴被纸页迅速吞没的泪。
我就那样蹲在旧书的峡谷里,很久没有动。指尖下的横格纸粗糙而单薄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1987年的冬夜。那一年,我的父母或许刚刚在大学的某场舞会上相识,喇叭裤和迪斯科的节奏正席卷年轻的身体。而在这里,在这个如今被我所在的、充斥着网络与速食文化的校园的某个前身里,一个年轻人,在横格纸上,用最古老的诗歌形式,抄下他或许无法言说的心事。他可能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,坐在灯火通明的自习室一角,哈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霜花。他写下这些句子时,窗外是同样的银杏树吗?只是更瘦小些。风穿过光秃的枝桠,声音是否也像翻动书页?
我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布告栏看到的一首“当代诗”,全篇由碎片化的词句和意义不明的符号组成,注解比正文还长,宣称要“解构语言的霸权”。那自然是一种文学,锋利,聪明,属于这个时代。但手中这张纸片上的文字,它笨拙地仰望着莎士比亚与济慈,在严格到近乎固执的格式里,安放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、却重如整个青春世界的悲欢。它甚至不是为了发表,不是为了任何“读者”,它只是一次向虚空投递的、注定沉默的抒情。这种近乎虔诚的笨拙,这种在束缚中寻求自由的努力,忽然让我觉得,比起那些精致而空洞的后现代拼贴,它更像文学本来的样子。
文学的本质,或许从来不是喧嚣的口号与精致的包装。它就藏在这种沉默的、手写体的心跳里,在横格纸的束缚与蓝色墨水的洇染之间,在一次又一次笨拙而真诚的“模仿”伟大之中,让普通的灵魂获得暂时的、飞翔的形态。那个不知名的抄诗者,他或许一生都未曾以文学为业,但他生命中的某个冬夜,因与一种更辽阔的精神形式相连而变得庄严。文学于他,不是工具,不是阶梯,仅仅是一处可以安放悸动的圣所。
我将纸片小心地夹回原处,合上书,将它放归那个拥挤的角落。我没有买下它。有些故事,属于角落,属于尘埃,属于一次偶然的、沉默的相遇,便已足够。它不必被携带,被占有。
走出旧书店,铜铃又发出一声喑哑的叹息。夕阳正浓,给银杏叶片镀上耀眼的金边,布告栏上的海报依旧鲜艳夺目。但我知道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在无数个相似的、被遗忘的角落里,真正的校园文学一直在呼吸。它以最微弱的心跳,抵抗着时间的风化和意义的速朽。那些手写的诗行,是穿越时空的星光,当你偶然拾起头,与那微弱而坚韧的光对视的刹那,便完成了一次对文学最本真内核的确认。那光告诉你,所有真诚的心灵,都能在语言的星河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、那十四行笨拙的坐标。